时间渐渐来到正午。
一阵交响乐响起之后，川北中学的各栋教学楼里，顿时人声鼎沸，同时轰隆隆的脚步声此起彼伏。
几秒钟后，随着当先的一位同学冲出了教学楼，其身后霎时间如群峰出巢，几乎每个同学都在用自己最快的速度，冲向食堂。
苻子卿在校园里闲逛了一上午，此时正在食堂“天香楼”前的大坝中央，一棵老榕树下。
这块大坝上有三个篮球场，两个羽毛球场，即使现在是饭点了，仍然有不少充满活力的身影在球场上挥洒着汗水。
看着那些身影，苻子卿也回想起上辈子，一些曾经和几个要好的哥们一起打球的场景，那时候如果遇到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，他们也会宁可饭都不去吃，也要多打近一个小时的篮球，然后在小卖部各自买上一瓶饮料、一袋面包，回到寝室去吃。
会想起一些场景，倒也不是苻子卿去刻意怀念，只是刚好看到了相似的情形，一些回忆自然涌现。
她看着球场上，一个三人小队中，有个小个子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那是一个黑瘦的小个子，干劲儿倒是挺足，拼抢十分积极，但可惜，空有热情，没有球技，运球不过三步就掉，传球三次就有一次传到对手手里，防守跟得很紧，但很容易被对手假投点跳，瞬间失守。
老榕树有些年生了，在苻子卿还活着的时候就屹立在这里，如今学校又给老榕树底下围了一圈花台。
苻子卿坐在花台上，双手撑着花台边沿，脚丫轻晃着，灰白的眼珠望向球场那边。
一开始场面还很算和谐，那小个子失误了，另外两个队员只是拍手叉腰表示遗憾，没有出口责怨，但因为是四个球接下的赛制，那一组总是上场打不过三分钟，本来就是放弃了宝贵的午饭时间，为了好好过一下球瘾的，这样总是热身都不够就下了场，另外两名队员，心里多少是有些埋怨的。
终于，到某一次又到那个小队上场的时候，他们换了一个成员。
小个子被一个壮汉顶替了。
看得出来，那个壮汉球技也不怎么样，但身材高大就是天然的优势，挤在篮筐底下总能抢到篮板，两位两个队员就放开了手脚浪突浪投，就算胜率还是不高，但也算好好过了一把球瘾。
“小伙子没我当初那么好运啊。”
看到那个小个子即使被队员抛弃了，苻子卿微微感叹了一句。
苻子卿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个小个子，只是想起了当初的自己也是差不多那样的。
尽管时间太久远了，上辈子的二十年前，加上这辈子生前的十七年、死后二十年，但她还能大概地记起那些场景，依稀记得那些一起打球的伙伴，还记得“他”那时候也是个子不高、刚开始球技不好，但有几个好哥们始终愿意带着“他”，尽管那时候的“他”，简直每场球都是对面的最佳“外援”。
其实一开始的时候，“他”会觉得不好意思，觉得自己拖累了好哥们，提出换人，自己就在场下观看，但好哥们都执意带着“他”，自己在场上一些愚蠢的失误也只是换来一些他们善意的玩笑话，这让“他”也渐渐放下包袱，越来越放开手脚，加上私下里自己也苦练球技，后来也就慢慢好了起来。
想起来这些，再看到那边球场下，小个子还在给场上的队员们加油喝彩，苻子卿突然觉得，自己刚才那句感叹的话，其实没什么道理。
苻子卿主观地认为那小个子被队员抛弃了，但说不定是小个子主动提出换人的呢？同样的事情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处理方式。
自己当初的好哥们执意带着自己，是好意地帮助，而小个子的队友接受了换人，也不一定是恶意地嫌弃，或许也是善意的理解呢？
这样想着，苻子卿一双手肘压在双膝上，双掌托着下颚，嘴里轻声嘟囔起来：
“我可真是无聊。”
“我只是一只鬼，干嘛去考虑那些问题...”
行人来来往往，不远处的食堂里嘈杂喧闹，而在老榕树下，苻子卿只听到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。
这是独属于她这一只女鬼的宁静。
只是这样的宁静，被一个声音给打破了。
“什么样的问题？让学姐这么苦恼？”
苻子卿微微抬头，看见稍暗的树荫下，一张少年阳光明媚的笑脸。
“大概算是一个哲学问题吧。”
“哦？”
明仲在苻子卿身边坐下，偏过头来看着她。
“我在想，人究竟是善意居多，还是恶意居多。”
苻子卿随口说着。
明仲微微皱眉道：
“这个问题，太空泛了吧。”
“对呀，所以我觉得自己只是太无聊了，才会去想这么无聊的问题。”
苻子卿说到，下巴离开双掌，身子又直了起来。
明仲却笑了笑，说到：
“我觉得吧，应该和一个人所处的环境有关，一个人周围大部分人都心存善意，那那个人也多少会善意待人...”
他说了一半，姑且算是一种解答。
“嗯，有道理。”
苻子卿心不在焉的回应着。
刚才那样的情形，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来揣测的话，她也希望是善意的那一边。
然后，苻子卿安静下来，灰白的眼珠茫然无光。
明仲看在眼里，却不知道学姐到底在想些什么，便也安静地陪着她，低头默数起地上的树叶。
片刻后，苻子卿突然说到：
“我想回家。”
轻轻的一句话，自然而然地说出口来，她低下头，似乎也在看着地上的落叶。
明仲立马抬起头来，转头看向苻子卿。
他笑道：
“想回，就回去呀。”
话已经说出口了，他才微微有些后悔。
至于为什么后悔，他一时之间，竟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大概，是担心学姐与家人生死相隔，回家去见了家人，或许也是徒增伤悲吧。
老榕树下又安静下来。
然后苻子卿忽然转头看向明仲，问到：
“诶？你不去吃饭吗？还是吃过了？”
“要去，不过，我习惯晚点去，那样虽然一些热门的菜没有了，但胜在不用怎么排队，而且，一般这个时候的食堂阿姨们，都不会抖勺了，或许还会多给我打一些。”
明仲解释到。
苻子卿眨了眨眼睛：
“还能这样？”
随后又催促道：
“你还是赶紧去吧，我看现在食堂出来的同学都不多了，再晚，你就只有去买面包或是泡面了。”
“好。”
明仲点点头，起身走了几步，又忽然回头道：
“学姐一起吗？”
他站在阳光下，微笑着：
“我请你。”
苻子卿一脸怪异地看着明仲，又眨了眨眼睛，好一会儿才开口：
“你脑壳是不是有包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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